2013年12月3日 星期二

舒國治


前數日聽人說起坊間選出了十大炒飯的店舖,雖不甚悉實情,卻一想及台灣炒飯諸多現象,倒是很可輕淺一談。路邊常見的炒飯小店,有一通象,便是千錘百鍊式的炒法。開大火,下重油,狂揮鏟,猛翻鍋;這麼一來,飯在鍋壁碰來撞去多次,早將原本的纖柔體粒燒鑄了一層銅牆鐵壁。至若配料的蛋花也早硬韌了、肉絲乾焦了。不少人愛吃這種聲勢強旺的炒飯,但我懷疑大夥愛的是店家的翻鍋使勁與大火熊熊加上抽油煙機的聲響等「身歷聲」效果。而這類效果,也恰巧是人們逛夜市所期待獲得的像人氣啦、溫暖啦等感受。家庭中的蛋炒飯,擱少少一匙油,將蛋炒嫩,再傾入飯。這時要炒得老、炒得嫩、炒得乾、炒得溼,全可自己決定。倘若在起鍋前,加幾粒蔥花,更增蔥香氣。亦有灑幾滴醬油,令之釋放一股豆的香韻。當然,蛋炒飯是很清雋的一種炒飯,不宜摻入太多的配料。且看有人覺得火腿極蘊鮮味,便火腿丁切好;接著覺得芹菜丁增脆度,又增綠色,也切小丁;甚至胡蘿蔔也切丁,配成紅色;更一想菜脯炒過,最增鮮甜,於是也切成丁。這些佐料全炒進炒飯裡,這一下吃在嘴裡,太繁複矣,也破壞了專心咬嚼蛋與飯的簡單又鮮香又清美風味。五十年前,常聽一句話,「炒飯要用冷飯」,或是「炒飯最好用在來米」。主要飯冷了,水氣已蒸發,炒起來比較鬆爽。至若在來米,實是中國原本大多區域所產米的質地,亦即,比較鬆粉不糯者。與之相對的,稱蓬來米,是日人在台改良而成的較富嚼勁、較為飽實圓緊、也較糯彈的米。以在來米炒飯,主要蛋的黏膩勾上了此種粉屑似的米粒表面,較得附著,常塑成了飯塊上的蛋衣,再一咬下,裏在蛋內的飯極易脆斷,米香、蛋香一同釋出,卻也不怎麼費上牙齒的碾勁。蓬來米(或越光米、池上米)來炒飯,相對的,比較飽實有彈性,則需多使上些齒碾。廿多年前,仁愛路上「中南飯店」,大夥叫合菜吃飯,他的飯永遠煮兩鍋,一鍋蓬來米,一鍋在來米。乃客人好此或好彼,各隨己意。日本地窄人稠,糧食的栽植很賴巧思。米能種成越光米(越後之光也。越後,即新瀉之古名)如此之緊實,使單位密度最能抵飢,也最獲經濟價值。突想起黑澤明五十年代的力作《七武士》,農民為了請武士,抵抗盜賊,必須饗以白花花大米的飯糰,而農民自己只能吃「稗」,也就是很不飽實的細碎小米也。炒飯,必須用白米。主要白米表面與鐵鍋的熱、與油、與蛋的香腥等的撞觸沾浸,均勻吸附在身上所融出的鮮與香比較周備圓滿。若是用糙米,因有皮殼,不惟滋味、油熱不得直接碰上白米,且皮殼的起伏不勻與糠絲受熱後泛出的另味(如苦焦等),並不能全面與佐料融化出美妙的鮮氣反而造就不出一盤好炒飯也。哪怕糙米的營養較完全也較宜入胃腸。鼎泰豐的蝦仁蛋炒飯,近年也多提供了糙米,然我觀察,客人還是點白米多些。炒飯,據說用豬油最香。的確,你看看有些鐵板燒的師傅喜用牛油炒飯,味道似不及豬油之融於飯。豬油,最好自家煸炸肥膘,炸出了豬油渣,撈起濾涼,豬油倒入罐中。這時鍋底的薄薄一膜油潤怎麼辦呢?最好是炒飯。倒入白飯,小火,在鍋裏翻滾一、二分鐘,將鍋中的豬油香皆吸在飯上,盛在碗裏,再煎一個荷包蛋,擱飯上,滴兩滴醬油,放三五顆豬油渣,一筷子戳下,又飯又蛋又油渣的送入口裏,便至高享受矣。(作者為作家)



舒國治/大陸旅遊的趣味

至中國大陸旅遊,轉眼已過廿年。若問,大陸旅遊與歐美旅遊有啥不同,我最先想到的答案是:大陸最能見到「大地的子民」。也可以說,這是大陸最迷人、最教我遊不厭的原因。十多年前,在南京,我在一處景點買好門票,當要進門,管門的小姑娘把頭斜斜依偎在另一個管門阿姨臂膀上,讓阿姨幫她掏耳朵,她眼睛瞇起,嘴角皺起,像正接受一場小手術或正如癡如醉似的。我站著,一聲也不敢響,怕驚著她們,一弄不好失了手。反正左右無事,等她花上幾十秒鐘,也沒啥關係。
她們有這樣的過日子情態,後來我想出幾個字來描述,便是「大地的子民」。
有一次在台北看電視,電視播映一個在中國西南山壁上攀岩爬藤,在岩壁縫中採摘石耳的中年人。這人身手十分矯健,一片山壁採完,盪到另一片山壁再採,全採完了,輕手輕腳落地,收穫滿袋,這時,天色漸昏,他把扁擔一扛,口裡唱著山歌,踏上歸途。電視上見他愈走愈遠,直有「帝力於我何有哉」之感。
說到看電視,每次遊大陸,白天在外遊山玩水,晚上也不放過大陸電視。當然不是看連續劇,而是看一些山水之間看不到的人文景致。某次看到一個「北京的毽王」紀實片,簡直太震撼了。這是個中年人,五六十歲都有了。他這麼踢、那麼踢,好幾十個人都踢得好極了,粗看他只是其中一人,但真到了較出高難度的高下時,啪的一下,出了一個絕招,他整個人劈腿而下,貼至地面,把毽子救了起來。這麼一來,他才名副其實稱得上是毽王。
接著鏡頭一轉,拍他的生活。他生活在胡同中,卻也活得很有滋味。他拉胡琴,還拉得真好。再一看,他的手指並不靈活,算是殘疾,他必須把鐵片套在左手指上,令按弦時能按出自己要的角度。這樣的一個人,在北京簡陋胡同中,活得真是有光芒。我深夜在旅館看電視看到,心胸湧動,難以平息,真想跳下床在客廳打一趟拳呢。
北京的寒冬,一大早,有幾個老人在什剎海準備冰泳,我在旁觀看。他們大約全年皆晨泳,游了幾十年,恒心是他們最了不起本錢。然冰泳不像夏泳,主要是:一、空間僅一小洞,二、人仍然要下水。單這兩樁,形成他們下水前極長時間的準備與暖身,亦即,聊天聊得極多。單單等他們下水,所聽所看的見聞就太值回票價了。
我最喜歡看二三線城鎮居民生活了。廿年前在河北唐縣,晚飯一過,見大馬路上,擺了一張鼓,一個老人坐下,擊了起來,接著十幾個大娘、大爺開始搖搖跳跳,跳幾下,頓一頓;再跳幾下,再頓一頓。我東看西瞧,心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扭秧歌」吧。旁邊不跳的人,圍了一大圈,滿臉帶笑而觀,小孩也皆出來,在旁笑笑鬧鬧。這一切發生在大馬路上,卻很久才會經過一輛車,沒人當一回事。他們跳得興高采烈,固然不錯,更多的是,這是他們對飯後夜晚的讚頌。還有,令自己像是活在太平盛世。
安徽滁州,有一片湖,鎮民吃過晚飯,太多太多到湖邊散步,有的甚至快走。所有的人臉上皆簡單快樂極矣,像是一天已近尾聲,馬上就什麼事也沒了,這當兒只是用他們的雙腳不斷地迎接一個不久後即將登床睡覺的空空淨淨最佳太古夜晚啊。
(作者為作家)

舒國治/台灣吃的優勢


有朋友自日本旅遊了五六天回來,大嘆每天皆感到餓。問他為什麼,他道吃的食物不乏高級料理,亦甚多類別,只是不知何故,幾餐過後,總感達不到豐富均勻,遂致有不飽足之感。此種感受,我能了解。不只日本,有的去星馬、去閩南,回來後,皆有此感。
在日本,吃飯配菜這種食法,不是很容易。倘進割烹店,青菜吃不到也。倘進蕎麥麵店,不僅青菜沒有,任何配菜皆不備。倘吃湯豆腐,則太多東西皆吃不著。中式的吃飯法,與日本相較,雖看似章法凌亂,卻在一頓飯中,食料周全多矣。尤其是菜碼,可稱中菜的絕唱。菜碼者,便是回鍋肉裏的豆干片、青椒片、高麗菜、蒜苗。亦是烤麩中的冬菇、毛豆、木耳、筍丁也。
在台灣吃飯,尤其有一大優勢,便是大江南北菜融於一爐也。故而朋友間閒聊,總知道張三這星期吃了一頓烤鴨、二頓上海菜、一頓義大利麵、一頓台菜、一回餃子、一回日式鰻魚飯等等,而李四則吃了牛肉麵、羊肉爐、客家菜、鵝內攤、湘菜、披薩等等。哪怕他叫了一碗担担麵,也可能點上一籠粉蒸排骨,做為配菜,甚至一碟泡菜,不惟解膩爽口,也攝取了酵素。
由於各省各鄉的菜皆落足在台已久,大夥慣常吃些什麼菜,已然極熟練。也於是他常點的菜色,便成形為館子裏的菜譜。如今在川菜館、江浙館、客家館、台菜館,在上菜中途,點一客蔥油餅,或銀絲卷,居然它亦有。點心嘛。有的雖不賣烤鴨,包鴨的薄餅,也有,用來捲合菜戴帽。又絲瓜蝦仁小籠包風行了,不少菜館也能點上。更別說飯後的豆沙鍋餅,大多店皆有供應。
這或許稱得上「融合」。就像在川菜館吃得到客家小炒、薑絲大腸,在客家館吃到麻婆豆腐、宮保雞丁,在上海館吃到蒼蠅頭、苦瓜鹹蛋等,固然教人有些啼笑皆非,然再一想,正因為客人或許想吃這些菜,店家才會擬出如此之菜單也。
只要他不把別省菜烹得荒腔走板,其實又有何礙?
這就像有朋友自外國旅遊回來,說好想吃番茄炒蛋;然則賣這道菜的館子,並不好找。你進台菜館,往往只有菜脯蛋。便因你要吃的、他要吃的,皆需顧及;且飯麵之外還需顧及配菜,於是成形為台灣今日如此便利豐備且體貼的吃飯文化。
於是各地滷肉飯小攤,皆會有白菜滷、滷筍絲、油豆腐、滷蛋等配菜。不會令你只單吃滷肉飯。各地麵攤,除陽春麵、麻醬麵、榨菜肉絲麵外,還有餛飩湯、有豆干、海帶、豬耳朵等滷菜。
言及麵食點心,台灣亦真是天堂。賣麵條的店極多,並且即蠅頭小利仍然多人業之,或許「賣麵」這行業的浪漫美感是那些原本極嗜吃麵的人投身從業的原因,一如在台灣開咖啡店的人。
再就是,賣蔥油餅的攤子極多。如今的新版本油炸式、加蔥之外再加九層塔、青菜、肉末,起鍋前打蛋、塗抹醬料,已是太多鄉鎮下午人手一張的風景。
當然,賣水煎包的鋪子也極多,水煎包是平民老百姓最好的安心暖胃物。不只解饞,也是上班之人到了下午最沒精神那一刻,突來的極佳療癒聖品。這些價錢低廉,人人可以樹起爐灶做起小本生意的食物,絕不因它的門檻頗低便不能提振吃它者的身心之高度滿足,是台灣最可貴溫馨的一面生活。也於是你的朋友說起在日本總是餓時,你差點沒道:「幹嘛不買個水煎包吃?」
(作者為作家)
舒國治/最可傲人的台灣甜食


前幾天,與朋友在台中一家店吃了一球芒果冰淇淋,頓時心中閃過許多念頭,其中一項是,台灣本土的食材,委實有可為!說到台式口味冰淇淋,早就有經典款的芋頭冰淇淋,不在話下,然最厲害的,是桂圓冰淇淋。乾的桂圓肉,做在冰淇淋裡,既有些滋補意味,又攜著一襲陳舊的甘甜,真是神來之筆,不知是何年代哪個天才發明的?
另有「桂圓米糕冰棒」,很多年前我在彰化王功吃過。嘴巴舔著舔著,冰棒表面逐漸凹凹凸凸起來,凸起的是米粒。再舔一陣,咬到一片黏膩有彈性又甜滋滋的,原來是桂圓,這感覺真好。此亦是以桂圓為食材的好發明。
再說芒果。台灣土芒果,味最豐富奇妙,教人難忘。土芒果削下肉來,丟果汁機,打汁,不加水,倒入杯中,極稠,我戲稱芒果酪。喝上一口,真美。接著再喝七八口後,便將盡,然沾在杯緣的殘漿怎麼辦?
此時倘有一塊炸銀絲卷,以之往杯內抹上一圈,放入嘴裏嚼咬,必是絕配。
甘蔗汁,算是台灣得天獨厚飲料。路邊隨處見著賣,固是老百姓的福氣,若像樣餐館,能在飯後或入座時,奉上一杯冰涼甘蔗汁,此店不俗之處或就不自禁點出矣。
又榨甘蔗汁的碾壓機,多年來累積出三、五款佳良機器?且舉一例,這壓甘蔗的兩三筒鐵齒輪,每晚最好可以拆卸下來,沖水清洗、晾乾,以保衛生。次日再組裝,接著再榨個一兩百斤甘蔗。好的製吃工程,往往激發出優良食品器具,不是嗎?
甘蔗汁到了冬天,可以吃熱的。先在炭爐中文光微烤,烤至相當熱度,取下,左手戴上防燙手套,握蔗尾,右手以刨刀削皮,削完去榨,熱騰騰的汁流出,小口小口喝進嘴裡,最養脾護肺。登山客自南投高峯登完下來,這時在埔里路邊喝熱甘蔗汁,哇,再沒有比這更舒服的。
台灣出許多好米,煮成濃稠的粥,粥表面浮出厚而晶亮的粥油,在碗裏盛入一半的量,另一半倒入甘蔗汁,攪拌勻了,喝下,是為蔗粥,亦最養人。
說說水果乾。日曬的番茄乾、葡萄乾等,台灣不比新疆一類地方,太陽之強度與沙漠式的燥度不足,故此類產品不是強項。又台灣不夠冷,柿子留掛在樹上令之遲遲慢熟至愈發緊聚與甜化,亦不易。故而台灣只見到機器烘乾式的柿餅,無法像日本的冷乾柿子。又台灣柿餅,所摘柿子往往猶未太熟,以之製餅,乾化後雖有甜味,卻澀度仍頗高。日本京都錦市場的半乾柿子,儘量任它在樹上慢慢長至極熟極至糖化,再採下擱於乾冷處繼續乾凝收緊,終成又乾又凝成甜漿的半乾柿子也。
然台灣的種植土鳳梨之農友,偶會將鳳梨切片,曬成乾,某次我恰好嘗到兩片,入口幾乎可化,稍作咬嚼,竟有果膠的質感,驚艷不已。
中部的荔枝農,常將盛產的荔枝選取巨大顆粒者,製成荔枝乾,只是自吃,不求售人。某次在台中鄉下參觀蜂蜜園,嘗到了十幾顆荔枝乾,殼一壓下,並不甚乾,猶有彈性,裡面的果肉甜中微沁酸味,較之桂圓肉的油甜更多了幾分清隽。它與前說的鳳梨乾,少少而嘗,會是最好的茶食。
最最絕妙的台灣冰品,是愛玉冰。在京都嘗到葛切,很感震撼,然一想到自家愛玉,覺得比葛切尤有過之多矣。這種將愛玉果的籽,加上少許水,以手搓洗,令出漿,而後漿凝成凍,吃時以刀片下,調入糖水、檸檬汁,呡在舌尖,香滑入喉,是台灣最了不起的冰品。  (作者為作家)

舒國治/小吃與台灣

說來有趣,我每一、二個星期,要花個十來個小時出門去找小吃。這已然有點像是我的一項副業了。當然,我一直想把它弄成像是我的玩樂。或說,我的填飽肚子的需要。然而,愈來愈無法只是如此了。我必須為了「寫」而去「吃」矣。有時我想進一家我慣去的店把肚子填了,然而我卻進了附近一家新店,為了可能的寫稿之需。有了高鐵,我往中部與南部找尋小吃更頻繁了。遂發現,台灣實在是個小吃的寶島。不只台灣製小吃的人多、不只是台灣嘗小吃的人多,台灣談小吃的人也多。小吃,是大夥共同的話題。他們說,小吃,也是台灣和諧的力量。在太多的台灣角落,人們說起政治,很容易劍拔弩張;然一聊到小吃,馬上忘掉了適才的黨派不同見解,反而變成了哪家的雞肉飯勝過了另一家。另外,觀察人們翻閱雜誌,東翻西翻,最習慣先往小吃的專題上去停駐眼光。小吃,原本很繫於地域。老城或富裕之區,小吃最豐。前者如台南、彰化、新竹是,後者如員林、高雄是。此等皆是小吃的深厚大本營。然而晚近發展的地區,往往在食物項目上有新的創舉,像花蓮,它的西式甜點,如民德一街「喜品家」、忠義二街的「蒲公英」,烘培得甚出色。宜蘭由於偏處山海一隅,其小吃傳統上不受外人廣知。而宜蘭的麻醬麵十分有特色,並且下得頗重火候,將來必成宜蘭小吃的一樁名物。嘉義最有名是雞肉飯,然嘉義小吃,最教人常時坐吃而永不厭者,是那種飯湯小菜的「飯桌仔」店。點一碗飯,叫三兩碟小菜,一碗湯,便能很滿足卻又很隨意地享受一頓飯了。有時加點一尾魚,如在延平街「阿文」;有時飯是「雞肉飯」,如在光彩街「丸仔榮」,皆是嘉義不論士農工商很慣常的市井享受也。本來世道愈好,小吃應該愈興隆;然而近年台灣的情況反而是:世道愈令人感到低迷時,小吃愈被人加倍注意與投入。好像說,藉著親近的小吃而暫忘那不堪的世道。單品,是小吃最紮紮實實的根基,也是小吃店能否經營數十載最大的考驗。基隆廟口的圳記紅燒鰻,南機場的來來餃子,鹿港的王罔麵線糊,高雄的仁愛一街綠豆湯,台南仁德的阿裕牛肉鍋,皆是只售一味的店,故而最能專注而游刃有餘。他如高雄老江紅茶的煎蛋三明治,簡單卻獨擅,最厲害。左營「寬來順」的韭菜包子亦是,簡單卻獨擅。潤餅這種單品,在台灣最不宜小覷,高雄的「三代春捲」、埔里「羅記春捲」、員林「幸福潤餅」,一捲之中,什麼都有了。有人揣想,若將各地有名小吃,數十家或百家,全集在一個地下室,成為「全台灣小吃精華」的美食街,必令食客極感方便,勢必最受大眾狂喜。然而直到目前,似乎猶未聽到在哪兒有開成的。顯然,這不是易事。或許小吃最不是「規畫」出來的。另外,夜市,據說也是台灣最受觀光客廣提的一件風景,但「夜市」和「小吃」未必適合相提並論。基隆廟口夜市或屏東民族路夜市,固然是小吃的佳良重鎮,然太多夜市,饕客壓根不太涉足。小吃的藝術,在於尋覓(一個市鎮的佳店究竟藏在哪個區塊?),在於觀人(這個老闆如何打理食物、何以店堂比較精神),在於目測食物(好吃與否,往往進門前已了然於胸)。你若是愛小吃,又嫻於小吃的門道,那肯定你在台灣的生活過得不錯。(作者為作家)

舒國治/在台灣開簡餐店的訣竅
咖啡館式的簡餐店永遠不會退流行。你且去看,太多人進咖啡館,會問:「有沒有吃的?」便知。故而在咖啡館賣簡餐,很是大眾的需要。然做得好,第一,不能用料理包。二、要做到客人幾乎是排隊也要吃到的強需。三、吃完仍會起身,不至賴著不走。四、至若非用餐時間,喝咖啡者仍是絡繹不絕,乃他咖啡亦好。宜蘭的蘭陽女中邊新開一家店,便能做到如此。
台灣的廚師業,一般皆盼自己能做大菜;而咖啡館裡的簡餐,最不適合職業廚師來施展。應該是媽媽來主掌較宜。這種簡餐,其實極有門檻,你一瞧便知這盤東西是行貨抑是媽媽精心烹出的,完全唬不了人。
第一,看飯。媽媽燒出者,絕對自然有光釆,且選米亦能見出她是挑過的。最重要的,煮飯時絕不加一杓沙拉油。更出色者,連坊間習用的橄欖形不鏽鋼塑飯器她也不用(乃這便是行貨陋習),飯上撒的黑芝麻這一套她也不採。她只是以平常心用飯杓盛在碗裡,盛得稍滿高於碗緣(否則會顯得熱情不足),卻也絕不用杓將飯壓緊壓平。
第二、看小菜。小菜通常有三或四樣,這三、四碟小菜能否投你的緣,是你會否常進這家店最大的因素。像有些店常製辣椒小魚干,或鹹蛋苦瓜,或炒高麗菜時總不忘擱幾片胡蘿蔔,這一類幾乎算「陳腔濫調」化的小菜,便極有可能教有些客人感到「無緣」。
另外,小菜的分類,亦是一樁門道。像「湯水類」,如炒絲瓜便可能留住水汁,令之如一小碗絲瓜滷。而薑絲燒冬瓜亦屬此類。至於「莖絲類」,如芹菜、筍絲、海帶絲、黃豆芽、綠豆芽等等,看你是獨炒或是合炒,抑或是涼拌。再如「漬物類」,中國式的泡菜,或醃小黃瓜,或醃糖蒜,或醃蕎頭,或醃苤藍。也可用日本式的漬物。再如「炒葉菜類」更是台灣最豐之物,如炒A菜或小白菜或地瓜葉等,太多可能,然今日究竟選何者,在於搭配上的巧思。「豆干素雞麵筋類」,這一項目,最宜小心,許多朋友一見小菜中有素雞或麵筋,便就不點了。「根梗類」,如山藥、番薯、芋頭、蓮藕等。至於茄子怎麼燒,蛋怎麼烹製,大青椒怎麼做,秋葵怎麼做等,小菜的種類說多真是多不勝數,但今天這三、四小碟究竟是誰呢?
第三,看主菜。主菜指的是肉類。不管是紅燒肉,是炸排骨,是烤雞腿,是白煮羊肉,是紅酒燉牛肉,是乾煎馬頭魚,是白斬雞,皆要烹調出你這家簡餐店的特殊風格,令食客一兩次後便知他要吃的口味。
咖啡館式的簡餐店,是台灣與大陸極度不同的坐店吃飯模式。大陸目前這類店還不算多,倘有一天,你在成都發現了兩三家,或在杭州發現了幾家,或在泉州見到一家,而皆開得不錯,你便知道,某一種中產式的自我靜靜享受吃飯兼具沉思的過日子情態出現矣。
咖啡館式的簡餐店,是日本兼容並蓄的去蕪存菁後發明出來,而後貢獻給世界的產品。乃日本懂得西化中的「簡」字訣與「小」字訣。歐美的cafe,便是「小餐館」之意,而日本人的市鎮,約在上世紀三十年代便已開出太多經典形制的咖啡館,如京都的「靜香」、東京的「樁屋」等。然而日本人在咖啡館裡坐著坐著,近午時分或傍晚時分,覺得餓了,突又聞到廚房傳來幽幽飯菜香,這一當兒,是人生最美的剎那,就只怕這飯菜不給客人吃而已。
台灣各鄉鎮皆充滿了體貼人的小店與商舖,而咖啡館又是台灣人的「全民hang out」(歇腳點),倘把簡餐再烹調得小巧美味,那就真是寶島了。
(作者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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